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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密 7
本章来自《大地之子》 作者:Kyle
发表时间:2017-09-02 点击数:429次 字数:

7

 

赵大烈副部长的住宅在南池子胡同里。从重工业部坐车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或许是临近中南海的缘故,这附近全是灰色的屋顶。灰色的砖瓦。灰色的平房。北京人称‘四合院’。自清朝以来,这里几度免遭战火。居民大多是四世同堂。唯有赵副部长的四合院里,只住了他们一家子。

进门后,是一个很大的中院。正对中院,东西,南北二排厢房各成一体。南院住着赵大烈夫妇,丹青两口子住东院。西院是服务员住的。大门口旁边的小屋,是门卫和司机的休息室。

东院里,难得从上海回来一次的女婿冯长幸正躺在长椅上看电视。吃过晚饭后,丹青和母亲一道去王府井剧院观看东德芭蕾舞团的首场访问演出去了。四合院的主人赵大烈尚未归家。下午七时过后,天还亮着呢。阵阵凉风吹过。将昼间残留的暑热一扫而光。比起上海住的象鸟笼子一样的集体宿舍,这儿可算得上是避暑胜地了。

碰上岳父大人在家,全家在大厅里用饭,自然可以省下伙食费。而且吃得还好。象做饭洗衣之类的家务活,本该是夫妻共同分担的。小两口却从繁琐的家务活中解放了出来,一切活儿都交给了国家指派的服务员。

电视开始播放农村题材的电视连续剧。冯长幸对这个没兴趣,把机子关掉了。他想喝冷饮。

“小陈,小陈!有冰镇汽水吗?”

冯隔着窗口招呼正在院子里的葡萄棚下整理葡萄架的服务员,自赵大烈任东北重工业局局长以来,除去文革期间不算,服务员小陈接替母亲的班,是他们家的第二代服务员。

“等等,我去给您看看吧。”

小陈磨磨蹭蹭地起身进屋去了,对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显然无有好感。

半天,拿来了一瓶用井水冰镇了一下的汽水,爱理不理地放在桌子上。在赵一家子全都不在家时,如此露骨对待自己,冯心里虽然很不好受,但脸上却依然挂着虚伪的笑。暗自诅咒:看我什么时候收拾你!

“谢了。爸,他今晚会回来吃饭吗?”

向小陈打听道。

“今晚,‘在孔膳’有一个宴会。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简短地回答道。说完便出去了。

“孔膳”是北京的一家高级饭店。

冯心里虽然很恼火,但转念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没把这事儿再放在心上。拿着好歹也算“冰镇”了一下的汽水,喝着喝着,突然想起了趁丹青不在家,还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办。又该写小报告了。冯坐了下来,开始泡制他的第三份小报告,关于陆一心“里通外国”的匿名信。

第一炮,揭露陆一心泄露了重工业部招标的底数。效果不大,陆一心照样出席各种重要会议。

冯仍不死心。反正这年头“八分钱,查半年。”于是又给组织部直接写小报告。对陆一心在日期间的可疑行动,进行揭发。娘希匹的,至今仍不见上头有迹象要对陆一心进行审查。

倒是自己的妻子对陆一心入党的事,显得十分热心和高兴。

“陆一心已经是正式党员了。你对他日本人出身的偏见也应该改一改了。对他的杰出才能,也应该有一个正确的评价!”

喜滋滋地再三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冯长幸对陆一心的憎恶和嫉妒更加膨胀。

冯摊开信纸,刚要动笔,门开了。一辆小轿车在门前停了下来,赵大烈回家了。

看样子喝了不少烈酒,赵大步流星地跨过院子。

“什么?他娘俩都看芭蕾舞去了。家里就呆不得吗?娘稀匹的!”

对陈说了几句之后,上南院去了。

冯没有主动出迎向岳父大人打招呼的习惯。总是要等赵大烈有事找他,他才过去。要想享受和利用赵大烈的权势,首先就不能让他轻看了自己。冯的小算盘精明的很呢。

果真,十五、六分钟后,服务员小陈叫他来了。

冯在运动衣上套了件上海高级衬衫,衣着整洁地去了南院。

客厅里有一张大圆桌,五张带套的沙发,高低柜上胡乱地摆放着大型彩电和花瓶。最显眼的要算那口大金鱼缸了。十分名贵的凫尾金鱼,挺着圆圆的大肚子,在鱼缸中悠闲戏水,赵行伍出身,对搞建筑从不马虎。可是,对于家具的摆设却从不愿多花心思。

进屋时,赵大烈已在餐桌前坐下了。赵身着西装短裤,半袖衬敞开着,里面连内裤都没要,脚下踏着拖鞋。

“爸,您回来了。”

冯问候道。然后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塑料桌布破了几个口子的地方,是用透明胶带粘合起来的。赵很注意保持艰苦朴素的光荣革命传统。

赵大烈一边喝着茅台酒,一边摇着芭蕉叶做的薄扇。

“回了北京,工作还那么忙?”

望着身穿上海高级衬衫的冯问道。

“哪里呀,还不是那样子,今天去‘孔膳’参加宴会了?”

顺手冯给自己的杯子里也倒满了茅台酒。

“嗯,阪神重工业的社长从日本来出席宝钢制氧工厂的签字仪式。他们中标的价格那么低,可他娘老子的还能赚到钱。可见,人家日本人的工作效率就是高。”

赵由衷地赞叹道。

“不错,小鬼子是有一套。”

冯暧昧其词地附和道。制氧工厂让文革前就与中国有过接触的阪神工业中标的事,也是在这张餐桌前从赵的口中听说的。当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正好就汤下面,将屎盆子扣在了陆一心的头上,成了他写小报告的绝好材料。

“爸,你上次说的让我们上美国的事儿,不能快点儿办吗?”

 “着什么急呀,再等等吧。”

赵摇着芭蕉扇,苦着脸言道。

“想要早点儿抱孙子,可是爸您说的哟。好象我不会下种似的,多没面子呀。”

“我可没这么说过。

 “世人的嘴都这么说。再说,我也想给您生个孙子。让您老也好高兴高兴。所以想早点到医疗技术比较发达的美国去赴任的。”

冯投其所好,颇有为岳父大人传宗接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英雄气慨。

“知道,我知道的啦,可是现在不是谈这事的时候啊,出事儿了!”

赵停止了打薄扇,直愣愣地望着冯长幸。

“突然之间,到底出啥事儿了?要是用得着我,您老尽管吩咐!”

冯探身言道,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冯满脸通红,红得象唱京剧里的花旦。

“对于最近有人在《人民日报》和《解放日报》写署名文章,对宝钢进行批判,你有何看法?”

“哦,是那一帮子马列主义研究所的经济学家吧?听说是以沈阳总设计院院长为首的几个书呆子在唱反调。那些人不懂得接受新事物,又要故作姿态。他们以为对现有的中国的最大的钢铁公司鞍钢进行改造和扩建,要比建造一所新的大型钢铁厂省钱得多。一派胡言而已。”

冯满不在乎地评论道。

“嗯,目前正在召开的党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批评华国锋的经济政策是发高浇、生虚火的呼声相当高。有人放风,说他‘好大喜功’。宝钢自然首当其冲。

“可是,‘以钢为纲’建设大型现代化的钢铁厂,不是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的既定方针么?再说,这码子事儿,谁不知道当初原本就是邓大人点起的火呀。”

冯故作糊涂地言道。

“现在不是讨论谁是谁非的问题的时候。问题是既然有人要把宝钢作为政治斗争的工具,那么我们就必须认清形势,制定出万全之策。一旦宝钢遭到批判,责任自然要落到重工业部部长黎明的头上。那么,后人部长的交椅就非第一副部长的我莫属了。”

内中玄机,一语道破。

冯长幸手中的酒杯差点儿没掉落下来。

“的确,建设宝华钢铁厂是党中央的决定。但是,一旦这场运动升级的话,追究责任,黎明部长自然首当其冲。作为他的得力助手,第一副部长的您就能脱的了干系?当年担任赴日本考察团团长的是您。回国后,在国务院用十六厘米电影机做报告的也是您。还有,与东洋制铁的佐佐木社长进行价格谈判的,不也是您老人家么?”

“没错。黎明部长跟油田打交道的时间太长,比较疏于钢铁方面的事情。不管他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这摊子事儿不得不交给与钢铁打了多年交道的我去办理。虽说他是部长,做了唯一的事情就是开工典礼那天,在主席台上和谷牧副总理坐在一起照了一张像而已。如果不追究他的责任,反倒要叫我们这些为振兴钢铁,为建设宝钢摇旗呐喊、劳累奔波的人做替罪羊的话,我是不会束手待毙的!不过,话又得说回来罗。如果能够把握住上面的风向,难道这不是一个将黎明部长赶下台的绝好机会吗?这种时候我哪有时间考虑女婿海外赴任的事儿呢。”

赵借着酒劲,向女婿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既然是爸要做的事情,一定是有把握的。”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岳父一旦升任重工业部部长,自己当然也可坐“直升飞机”上去。想到这,冯长幸顿时酒意更浓,整个身子都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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