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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本章来自《贪官遇上海盗》 作者:康乾
发表时间:2013-05-04 点击数:1883次 字数:
  这是大梅子最不爱回忆的,也是最令她心灵战栗的一刻。这一刻使她从此改变了人生坐标。不知是一种天缘巧合,还是命运的捉弄,原来李董正是资助她和妹妹十几年学业的那个企业家。李董在那本厚厚的日记里,详尽地记录了对大梅子姐俩的资助经历和心路历程。通过阅读日记,大梅子看到了一个现代企业家的创业史和曾扭曲的灵魂。
  
  李董原本是一个政策性极强、循规蹈矩的国家干部。在那个可称为人类浩劫的动乱年代,李董的父母在无休止的批斗中先后结束了中年的生命。从此,李董开始默默地发奋自学,在恢复高考后,第一批便考上了国家的一所重点大学。从此,他的人生便步入了一个崭新的轨道。从企业干部到国家公务员,科级、处级、副局级,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无敌。如果他一直从政不知会怎样发展,但恰恰后来组织上派他出任这个城市一个大型国企的法人代表,又恰恰这个国企成了企业转制的典型。当时上级领导征求他的意见,如果他愿意回机关,可以放弃这个职务,继续自己的公务员生涯。如果他要当老板,就必须放弃所有公职和待遇,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企业家。不知是出于本性上对创业的渴望,还是没人能摆脱金钱的诱惑,经过一段痛苦的抉择,李董终于选择了后者,当了大老板。
  
  特殊年代,特殊机遇,给了一群人特殊的人生,李董也是其中的一员。他没投入一分钱,便成了这家大型企业的老板,名副其实的老板。他占有了企业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成为了这个企业最高权力的执掌者。李董在日记中不止一次地自问:我这是创业还是投机?而且随着事业的发展壮大,他问的次数越来越多。可没谁能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因为这些年他的企业发展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震惊。同是一个企业,同是他一个领导,只换了所有制,一切都不一样了。是以前自己失职还是现在敬业?鬼知道。
  
  取得惊人的发展后,他的人生历程也留下了许多难以抹去的痕迹。这痕迹有光采也有污迹。光采使他炫目一时,污迹却成了他永远的梦魇和阴影。他总力争为自己的污迹寻找合理的解释,到生活中去找,到书本中去找,甚至到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中去找,最后他终于找到了勉强能说服自己的答案:资本的原始积累每个铜板都带着血腥。这是马克思说的。于是李董的心灵有了些慰籍——我是在为国自污。他开始逐渐谅解自己为企业原始积累所犯的原罪。
  
  不知是出于对慌恐心灵的安慰,还是真的要回报社会,后来李董做了许多善事。他捐钱修路、建希望小学、抗震救灾……凡是能表达善举的事情,他都努力去做。他做善事大多是匿名捐助。对大梅子姐俩的捐助只是他众多善举中很小的一笔。李董在日记中说:“每一笔捐助款都像一块橡皮,在一点点地抹去我人生底片上的污迹。”他就是这样牢牢地攥着这块橡皮,想漂白自己曾经被污染的人生。他不知道污浊的历史还能否真的被善举漂白,但还是要这样做,起码心灵得到慰籍。他努力着,因为他曾经是一个那样正直不阿的人。说这是本日记,不如说是灵魂漂白的忏悔书。这里有许多灵魂集聚,有他自己,也包括他的上级、下级和他身边很多人。
  
  尽管日记中承载了太多阅后令人心灵难以舒展的事例,尽管关于大梅子姐俩的事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这已足够令大梅子心灵震颤了。她万没想到,这十几年来是一个曾经丢失了灵魂的人,在寻找自己灵魂的路上,无意识地把两颗稚嫩的心,引导进了通往人性美的时空隧道。然而,这两颗稚嫩的心成熟后,起码有一颗心在以怨报德,在那个灵魂破碎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大梅子感到自己的罪恶是不可饶恕的。这比阳光下的罪恶更罪恶,比尼罗河惨案更凄惨。这是没有刀光和枪声的谋杀。大梅子想向李董摊展自己被玷污的灵魂,求得他的谅解,可她没有这个勇气,没勇气面对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她实在想像不出,一旦李董知道他多年用以洗涤心灵的善举,结果是造就了一个更加丑恶的灵魂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态。大梅子哭着对莠子说:“不要再干下去了!我们这是心灵和肉体在同时犯罪。要创业有的是方法,可以扎扎实实从零做起,可以凭借自己的真本事,而不是这样像寄居蟹一样去窃取别人的贝壳。放手吧,西蒙·道尔!我更讨厌贝尔福特。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结束这阳光下的罪恶!”
  
  莠子脸色阴沉:“怎么能有这种想法?这是半途而废!这是妇人之仁。我说过,不,所有的成功人士都说过,要想成功,非一个狠字了得。你的第一步成功了,第二步也已经开始,胜利就在眼前。”
  
  大梅子:“去你的胜利吧!你的第二步成功了就将是你的第三步。到时候你会杀死你的贝尔福特,让这个惊天的阴谋永远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大梅子感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那个有理想有抱负,令她心仪神往的男人,而是个魔鬼。跟魔鬼在一起,自己的灵魂也会魔变。他不是人,是病毒和细菌,他会感染自己健康的肌体和纯洁的灵魂。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觉得此时自己惟一能做的就是逃避。
  
  大梅子逃避了,疯狂地逃避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大梅子逃离了那个她和李董精心搭建起来的幸福小巢。从此大梅子杳无音信。为了躲避李董的无休止的寻找,大梅子进入了一个应聘——辞职——再应聘——再辞职的恶性循环。在这可怕的恶性循环中,她为不断地躲避来自李董的火一样的追逐,最终再难找到工作。为了生存,她终于滑入了这个城市最阴暗最肮脏最龌龊的角落,成了一名妓女。从此,她像一只曾伤害过人的毒蜘蛛,惊恐地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的蜘蛛网上,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找不到大梅子李董非常痛苦,甚至完全丧失了打理生意的能力。他把公司的一切都交给了于副总,每天精神恍惚地到处去寻找自己的老年春梦。直到有一天在夜总会的坐台小姐群里,他终于发现了那个仍不失美丽却已憔悴无光的大梅子。他紧紧搂住大梅子,那苍老的双眼中滚出了喜悦的浊泪,喃喃地说:“回家。咱们回家!……”
  
  李董疯了。于副总和莠子说李董疯了。他们带着一群保安把李董送进精神病院。李董拼命地挣脱保安的绑架,冲于副总骂道:“你才疯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才疯了!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用脚踢着保安吼道,“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我没疯,我是李董,我是董事长!你们松开我!”
  
  保安们面对被于副总疯掉的李董而不屑一顾,更紧紧地把他按倒在诊床上。李董无力地挣扎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拔光了颈毛待宰的公鸡,下一步就将被扔进滚烫的热锅里……
  
  医生来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医生。他领着一群实习生来到李董跟前。医生从实习生手中接过橡皮手套,很专业地不失潇洒地戴好。他像安抚一头惊恐的驴子,轻轻地抚摸着李董白苍苍的乱发。
  
  李董又狂叫:“我没疯!大夫我没疯,是他们这对狗男女疯了,你让他们放开我。”
  
  医生说:“镇静,镇静,镇静。好,让我来看看。”他边继续抚摸着李董的头,边用医生很职业的安慰口气让李董镇定下来。他翻开李董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又翻看了上嘴唇,冲实习生们说:“瞳孔震颤,上唇充血。”
  
  实习生们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记着。
  
  医生又像骡马市上看牲口一样,很娴熟地捏开李董的嘴巴,向里望了望:“舌根肌腱抽搐。”
  
  实习生们又接着往笔记本上写。
  
  李董又吼道:“医生,我真的没疯!是他们疯了。他们要弄死我,你还看不出来吗,混蛋?是他们疯了!”
  
  医生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根拇指粗细,半尺多长,很漂亮的小棍棍:“镇静!镇静!咱们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高压袖珍电棍。没有哪个正常人能够经得起它的威力。你必须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听我提问,不然我就让它来跟你说话。听懂了吗?听懂点点头,如果没听懂,我就让它来问。”
  
  李董惊恐地张大嘴巴,不知所措,他想用目光跟医生深度沟通,可医生看他的眼神完全是面对精神病人的目光。他只得屈辱地用目光向身边的于副总求救,那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我们夫妻一场,你可不能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看到于副总咬牙切齿地扭过头去。他的目光又瞥向办公室主任莠子,他看到莠子的目光是那种小人得志的嘲讽加冷漠。李董终于感到绝望了。自己如一头落进猎人陷阱的困兽,只能任人宰割。
  
  医生再一次向他提问。
  
  他只得无奈地冲医生含泪点头或摇头。
  
  医生问:“我问你要认真地答,必须认真,听懂吗?”
  
  李董再次泪眼婆娑地点着头,那苍苍白发在随着全身一块儿抖动。
  
  医生又问:“你是不是经常感觉有个四个眼睛的妖怪一直缠着你,指使你干这干那?”
  
  李董又吼起来:“我没疯,是他们疯了,快把他们绑起来,我没疯!”
  
  “镇静!”医生把小电棍举到李董眼前,“回答我的问题。”
  
  李董透过泪眼,看到面前戴着近视眼镜的医生支离破碎,正恶魔般冲他举着电棍。他的内心升腾起从未有过的狂躁之火,便扑上去用头撞他:“看到了!看到了!你就是那四眼魔鬼,你就是!”
  
  医生慌忙躲开:“精神分裂症!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押进单人病房看护。精神分裂证!”说罢,医生带着实习生们走了。
  
  就这样,李董被精神病了。他是在功成名就之后,寻找真爱的路上被疯掉的,是被自己一手造就的一个年轻的阴谋毁掉的。此时毁掉的已不只是李董,还有阴谋的制造者之一大梅子。
  
  从此,一个企业家的归宿,从老板椅转到了疯人院;一个原本年轻善良的灵魂,却在不是疯人院的大疯人院里疯狂。大梅子万分悔愧,更仇恨那阴谋的始作俑者莠子。从此,她开始自暴自弃,讨厌人生,她惧怕阳光,自甘堕落。为了苟且偷生,她在夜总会当歌女,当舞女,直至到那些藏污纳垢的场所当妓女。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的鲜花枯萎了,凋谢了。
  
  不久,莠子同那个比他大近十岁的中年女人,昔日的于副总今天的于董竟公然同居了。大梅子心灵深处那个旧日的恋人,彻底成为了一个魔鬼。他们把李董当成扔进垃圾箱的一坨废物扔进了疯人院,从此不再理会。原本健康清醒的李董,进到疯人院后精神果然变得疯癫起来。他时常不着边际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医生就说他的病很重,得单独看管。有苦无处诉的李董病便更重。他渴望自由,连能到医院公厕去小便都成了一种奢侈,都要跟医生挤眉弄眼地做鬼脸示好。鬼知道正常人被精神病后是一种何等心态,有谁还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规范自己的举止?李董从被精神病到真正成为精神病的过程,显露了人性底片上一抹极丑陋极隐避的基因。
  
  大梅子去找于总他们理论,被保安阻止在楼下。莠子以新董事长丈夫的身份,隔着宽大的落地窗冲大梅子冷笑。大梅子仿佛听到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魔鬼的笑声。她相信,此时的莠子再做出什么丑恶的事情都很自然。她永远也无法弄懂,一个不卑不亢,不畏权贵,不媚金钱的男人的转变,是后天的蜕化还是胎里带来的德行。
  
  后来大梅子把自己的遭遇讲给了许多做皮肉生意的姐妹们听,她们听罢都笑大梅子愚。她们都说金钱社会就是个大染缸,没有谁泡在里面不被着色,就像砖头和石头,只是有的物体着色快,有的物体着色慢罢了。大梅子羞愧,难道做小姐的比自己这等高学历者更懂人生哲理?她便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书是白念了。
  
  从此,大梅子开始拼命地赚钱。她找最好的医生为李董看病,买最好的营养补品,报答自己的恩人。李董资助了她们姐俩十几年,现在她要回报,也像李董当年一样用自己的金钱和忏悔去洗涤被玷污了的灵魂。她在心底已暗暗确定,如果李董有一天病好了,她会带着他去一个远离尘嚣的小山村,像她家乡那样的小山村,过那种恬静的不被污染的真正人的田园式生活。就为这,大梅子什么客都接,什么活都干。不久,她发现自己得了性病。于是她突然感觉天要塌下来了,自己的人生步入了万丈深渊。后来的这些年,她就像陷进了无边无际的沼泽,每一次的挣扎换来的都是更深的下陷。她躲避着妹妹小梅子,没脸见她。她们已好长时间失去联络了。自从她知道妹妹生活得很好,被分配到南方的一个大城市的高档幼儿园当艺术幼教后,便把手机中的电话卡抛进了洗浴中心房后的臭水坑。从此,她便成了妹妹小梅子永远捕捉不到的一个幽灵。她不想让自己的污迹污染妹妹那圣洁的心灵。更不想让自己越陷越深的糟糕境况扰乱小梅子天使般的人生。她惟一的希望就是多多地挣钱,治好李董的病,然后带着他尽快逃离这罪孽的凡尘。
  
  然而她没想到,连她的最后希望都要破灭了。得了性病就意味着小姐这条路对她不再畅通,就意味着李董的病治愈无望。大梅子绝望了。经过一段痛苦的抉择,她决定和李董一块结束生命。那样他们就可以双双飞向曾向往了许久的远离凡尘的洁净所在。在她就要迈出这恐怖的一步的时候,是她的姐妹们救了她。她的姐妹们把她带到了一个小诊所,这是个地下黑诊所,专门为从事皮肉生意的妓女看病。那是她首次见到医生。那时的医生还没有偷渡时这般狼狈。他的诊所设在一座五星级的宾馆内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里。他挂的招牌是女性心理咨询诊所。他的屋子里挂着许多救死扶伤、女人救星之类的锦旗。这些锦旗是别人送的还是他自己做的没人问,更没人想问。来人只关心自己的病能不能治好,什么时候治好,花多少钱能治好。医生给出的回答是肯定的。因为他墙上还挂着许多有关他的行医政绩。有他跟大鼻子洋人的照片为证,他说那是在美国读书时和博士导师照的。还有一些是在医院手术时照的,鼻子眼睛都挡着,像是个医生。他说他在许多有名的大医院都当过主治医,治疗过很多疑难杂症。这么有实力的医疗博士,如何躲在这里开黑诊所呢?没有人去深究,也没有人去过问。姐妹们告诉大梅子,他的药确实好使,一般性病三针能根治。就是费用高一点,一针需要几千元。后来大梅子的病果然被治好了,在她交了三针钱之后,她的性病体症完全消失。再后来她又听同行的姐妹们透露过,像这样的黑诊所还有许多,其实给她们注射的就是大剂量的青霉素。这些黑诊所的医生正是抓住了小姐们得了性病羞于到大医院治疗的心理,用高出实际药物几十倍的价格来骗她们的钱。姐妹们还告诉她,大剂量青霉素虽然有效,但注射后很危险。她的一个老乡就是注射后第二天便死掉了,等回来找时,那黑诊所早不知了去向。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大梅子记住了医生这张丑陋的脸。尽管丑陋她也要面对,因为她患的是同样丑陋的病。后来大梅子的性病又复发过两次,每次都只能乖乖地到医生的黑诊所里捐钱。
  
  ……
  
  炎热的夏天来到了。这是大梅子短暂的一生中,感觉最糟糕的一个夏天,它给大梅子带来了一连串的厄运。先是她听说李董的儿子被人杀死了。李董的儿子今年二十几岁,跟大梅子年龄相仿,是被李董的前妻带到农村长大的。李董住进了疯人院,丧失管理能力,他是来接爸爸企业的股份的。按照公司章程,他该接替董事长的职务。
  
  起初大梅子觉得这是个好消息,起码李董的病有希望治好了。然而不久却传来恶讯,李董的儿子出车祸死掉了。命运真是多舛,老天为何这般不公。大梅子仰天长叹,她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巧。她似乎感觉这又是“西蒙·道尔”策划的阳光下的罪恶,是一个更大的阴谋。果然不久有消息传来,李董的儿子不是车祸,是被谋杀的,是被有意撞死的。凶手就是那个“西蒙·道尔”——梅子旧日的恋人莠子。
  
  莠子被警察抓起来了。这是报应,是上天的报应,是他自作自受。大梅子终于感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定律是颠扑不破的。她把这消息告诉了病中的李董。意识错乱的李董早被丧子之痛搅得精神崩溃,突然又听到了是被谋杀,一时难以承受,突然昏厥过去。令大梅子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昏厥却成了永诀。长时间精神药物的刺激,已使李董虚弱的身体千疮百孔,在一记猛烈打击下轰然破碎。
  
  李董和他儿子一起到那个清净世界安宁去了,可凡尘中的大梅子还在承受着煎熬。也是在这时,她在一次检测中发现了自己已携带了艾滋病毒。
  
  毁灭性的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她被医院强行安排治疗,身边的姐妹们也开始躲瘟疫般躲着她。她的精神世界和她的肉体一样,已完全要崩溃了。她想到了死,想到该去追上那个被自己送上黄泉的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对即将结束生命的时刻,大梅子的神情却忽然镇定了许多。她静静地思索着自己的后事。她没更多的亲人,惟一惦念的就是妹妹。她求姐妹给小梅子写了封信,转告妹妹自己死于一场车祸。她不想让妹妹知道自己圣洁的身体和灵魂遭受过玷污。她希望妹妹好好生活,干干净净地做人。然后她便准备上路了。就在这时,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一段最不想看到的信息,那个“西蒙·道尔”被放出来了。原因是那个被小区录像清晰记录在案,驾车撞死李董儿子的凶手不是他,而是他的同胞胎哥哥良子。
  
  从此,又一颗罪恶的灵魂嵌入了大梅子的记忆底片。这灵魂原本是大梅子敬仰过的一个形象——为了弟弟的学业,少年辍学随父务农,后又参军当上了一名威风的武警战士。在大梅子和莠子热恋期间,她不止一次听莠子赞叹过自己哥哥的美德。这美德深刻地影响着大梅子,也在她心底埋下了对他敬佩的种子。大梅子真不敢想象,这敬佩之人转眼间又成了罪恶的帮凶。这个世界怎么变得善恶如此容易移位?
  
  一颗善良的灵魂,眨眼间就变成魔鬼。天、地、人,是哪对基因出了问题?太多太多的疑问涌堵在大梅子的脑路中,无法捋顺,无以辨别。纠结成一个字就是恨。那一刻起,大梅子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死。比自己丑恶得多的灵魂还恬不知耻地活着,我为什么要死?她要活下去,要把自己艾滋病的身躯当成武器,去报复那些更丑恶的灵魂。她给自己的大胆计划找了个自认为合理的定位——以毒攻毒,净化世界。
  
  在她计划中,该第一个被净化掉的就是“西蒙·道尔。”那颗丑恶的灵魂,在她的潜意识中不知被子弹打爆过多少次。然而,她却很难下手。管那些呢,只要不像好人,都不放过,也不知道有多少嫖客从她这里带走了艾滋病毒。后来她的罪恶被发现了,她成了网上通辑犯。令她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这张面孔却在她偷渡的路上相遇了。和他在一起的还有那个令她做呕的道貌岸然的老帽。
  
  老帽是曾在大梅子记忆中占据了很长时间的黄哥。那时的黄哥稳重儒雅,永远穿着一身休闲装,带着长舌的棒球帽。黄哥是歌厅、夜总会、洗浴中心、高挡饭店的常客。他总是那样随和,对小姐很礼貌,从不说脏话,包括在床上。黄哥永远被人请来请去,永远是座上宾。小姐们大多都跟他处得很好,都一口一个黄哥地叫着。如果客稀人少,求黄哥他就会给你招来一帮人。黄哥是干啥的却没人知道。但大家都知道他道行挺深。直到有一天大梅子所在的夜总会被扫黄,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她看到了另一种形象的黄哥。那时大梅子和姐妹们被命令靠墙根蹲成一排,不许抬头看。可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熟,是黄哥的声音。她还是偷眼望去,于是就看见了坐在审讯桌后面穿着警官服的黄哥。那一刻大梅子才知道黄哥是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本姓张,因为警察们都叫他张队。
  
  一时大梅子忘了害怕,就这样傻傻地张着嘴偷看着黄哥。黄哥冲她吼道:“低下头!”大梅子突然感到,这声音和以往黄哥的声音和那优雅的形象无论如何也合不上拍。
  
  ……
  
  大梅子气喘息息地结束了自己的回忆。最惊诧的是妹妹小梅子,她万没想到,这一路上给她留下许多好感的良子竟是个杀人犯。
  
  校长安慰大梅子:“都过去了,别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如今我们都困在这里,就是一条船上的渡客,要团结。”
  
  大梅子又是一阵无休止的咳嗽。天晴了。久违的太阳把鬼子礁晒得热气腾腾。潮湿的植物开始蒸发出苦森森的味道,经腥咸的海水吹过,便调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气。尖顶急乎乎地跑来了。他今天值日,是被良子安排监视昆沙的。他说可能昆沙要跑,在打理橡皮艇,还在往皮箱里整理钱。
  
  偷渡客们惊恐了,好像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良子。良子向船的方向望了望,看到昆沙果然在整理着橡皮艇。他皱着眉开始蹲下吸烟。如今的良子已成了偷渡客们唯一的希望。一支烟抽掉了,良子的眉还是拧成一对疙瘩,没想出啥办法。老帽又把一支烟递给良子。良子对着继续抽。许久,良子终于抽出一句话:“做好准备,静观其变。”
  
  然而,当天夜里发生的怪异,几乎令偷渡客们灵魂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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