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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本章来自《贪官遇上海盗》 作者:康乾
发表时间:2013-04-29 点击数:1892次 字数:
  大梅子病倒了,而且病的很重很奇怪。
  
  为了挽救妹妹的生命,能干的不能干的她都干了,敲诈医生,要挟老帽,向昆沙出卖自己的肉体,她的自尊,她的心灵,她的肉体在偷渡客们面前赤裸裸地暴露无遗。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她的灵与肉经受了空前的磨难和煎熬后,终于支撑不住生命的重负而轰然瘫倒。先是干咳哮喘呼吸困难,继而浑身盗汗持续发烧起满斑疹,很快这些斑疹又连成一片片疮面开始溃烂。她口腔中的黏膜在不断蜕去,显露出血淋淋的肉丝和白花花的颚骨,周身的皮肤和着血污也开始一块块地脱落。小梅子很是着急,校长也忙前忙后地帮着照料,可大梅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丝毫不见好转。谁也不知大梅子得的是啥病。
  
  小梅子恳求医生帮助姐姐治病,医生远远地站着,用一只手捂住自己鼻子和嘴呜噜出一句话:“ADIS!”
  
  校长惊慌了:“你说啥?你说她是艾滋病?不可能,绝不可能!她怎么会得上这种病,是不是你搞错了?”
  
  医生说:“我行医多年,这是典型的ADIS症状,也叫艾滋病,医学上称为后天性免疫缺陷症候群。艾滋病分两型,一种为HIV—1型和 HIV—2型,她感染的是人类免疫缺陷病毒,又称为艾滋病病毒。这种病毒能使人丧失复制免疫细胞的机会和能力,从而导致感染各种疾病直至死亡。艾滋病被称为超级癌症,是世纪杀手,根本无法抗拒。”医生像在临床时给身边的学生讲课,专业而严肃。这无疑是颗重磅炸弹,偷渡客们轰地躲开了,都远远地用惊诧的目光看着残喘吁吁的大梅子。
  
  校长捂着嘴说:“你是医生,能不能想办法不让她这么痛苦,她太遭罪了!”
  
  医生说:“就算在美国一流的医院一流的医生也找不到治疗这种病的特效手段。我无能为力。我看大家还是远离她点好。”
  
  小梅子哭骂道:“混账话!你是医生怎么能说这种混话?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艾滋病一般情况下是不传染的。我姐姐都够痛苦了,你还挑动大家远离她,你还是人吗!”
  
  医生说:“说的不错,艾滋病只带毒没发病情况下不传染,ADIS的传染途径只能通过血液和性传播,但大家看看,她已经浑身溃烂得血肉模糊,再看看我们,每个人都赤身裸体,哪个没有伤口没有破溃?一但这伤口和她这溃肉接触就都有被感染的可能。”
  
  医生的话显然是对的,偷渡客们更警觉了,顷刻间作鸟兽散,纷纷逃避,只剩小梅子守着奄奄一息的大梅子无助地啼哭:“姐,都是为了我,看把你整成这个样子。别听那鬼医生胡说,他什么都不懂,你不会死的。我们一定能安安全全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也会的……”
  
  我看到老帽神情严峻地把医生拉到一边低声问:“她……她真是艾滋病?”
  
  医生说:“不会错,她最少带毒十几年了。”
  
  老帽惊恐地皱着眉说:“那么久?”
  
  医生说:“最少八、九年。”
  
  老帽说:“他妈的!”用拳头狠捶着自己的脑袋走开了,走了一段又跑回来拉着医生问,“你敢肯定?”
  
  医生诧异地看着老帽:“你很关心她?”
  
  老帽说:“我……我干嘛关心她!关我屁事!”转身离去。医生自语:“莫名其妙!”
  
  良子爬上一棵最高的椰子树,摘下一只最大的椰子,用石块打破了椰壳,捧到大梅子面前。
  
  “对,喝些椰水,强壮一下抵抗力对她是有好处的。喂给她喝。”医生远远地指挥着。
  
  “拿走。滚!把它拿走!”大梅子无力而坚决地拒绝了良子的好意。
  
  小梅子说:“姐,喝一点吧,喝了身上能有点力气。”
  
  良子便把椰子又往前举了举。
  
  大梅子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你……拿开,给我滚!我讨厌你那副嘴脸!”她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夺过椰子远远地向岩石上抛去。椰壳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又弹到地上,从那小口向外涓涓地淌着甜甜的椰汁。大梅子的眼里也向外涓涓地淌着咸咸的泪。
  
  小梅子一直也弄不懂为什么姐姐这么讨厌良子哥。据她所知,以往他们并不熟悉,也没有什么交往,只是在这次偷渡中共同上了一条船。老帽想出卖大家的那个馊主意事先良子也并不知晓,姐姐也没有必要为此耿耿于怀呀。
  
  良子无奈地摇头叹息,悻悻地蹲到一边去抽烟。大梅子开始咳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后,开始向外喷着血与粘液的混合物……
  
  大梅子要不行了,胡子、文强、小犹子又至今杳无音讯,短短二十几天,十二个偷渡客就将有三分之一要被自然减员。剩下的人思绪近乎慌乱到了极致,都不知所措。关键时刻,正是这慌乱又使他们产生了空前的凝聚力,大家第一次郑重其事地、不怀二心地聚在一起商讨起他们生存下去的出路来。
  
  老帽说:“到了非常时刻,已经到了!我们的命不能像案板上的肉,一刀一刀地让昆沙宰割在这小岛上。”
  
  医生说:“对,是该拿出点办法的时候了,要同心协力!”说着瞥了一眼老帽和尖顶。
  
  尖顶说:“团结就是力量。昆沙就一个人,一把匕首,一把十几颗子弹的枪。我们这么多人一定能制服他。杀了昆沙,抢回我们的钱,分了他狗日的所有的食物。”
  
  校长说:“不行,杀人是要偿命的!”
  
  尖顶说:“都啥时候了,还顾得了这些!”
  
  校长说:“那昆沙也不能杀。哑吧没了,再没了昆沙,就算抢回我们的钱有啥用?走不出这片海,我们和我们的钱也都得腐烂在这小岛上。”
  
  老帽咬牙切齿说:“别放过那条狗,它很关键。”
  
  尖顶说:“该先解决狗,解决了它就除掉了昆沙的帮凶和耳目。”
  
  良子说:“我同意,顺便也解决食物问题了。”
  
  松花说:“别杀那狗,我喜欢它。”
  
  校长说:“一条狗能有多少肉!”
  
  医生说:“狗肉可比臭鱼烂虾营养大多了!”
  
  ……
  
  我看到他们在商量除掉我的时候,都朝我瞥来毒辣辣的目光,似对我有八百辈子的仇恨。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面对一群在商讨要如何杀死你的人,该用什么心态?反正我心里酸楚又茫然。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两个边剥着狗皮边谈笑风生的女人。
  
  他们能不能杀得了我况且不论,首先我的心已被他们的唇枪舌剑刺得鲜血淋淋。我真的弄不懂,人类既然如此欣赏我们犬类的忠诚,为何又把我们的忠诚视为罪恶?此时我越发想念小犹子,如果他在场,能同意他们的决定吗?
  
  经过一段紧锣密鼓的筹划,偷渡客们似乎已达成了共识,他们觉得要制服昆沙首先必须除掉我。他们好像已接受了校长的意见,对昆沙只挟持不能杀;而对我只能杀掉,却不能收编。因为他们知道狗对主人的忠诚是没人能改变的。
  
  我还听到他们在探讨着各种除掉我的办法。有说趁我不注意用粗木棒猛击我后脑的,也有说用石块同时向我投掷的,还有人提议说用食物引来我,在猝不及防时将我勒死。最后我听医生出了个更阴损的主意:“用药最好了,最好是药死。”
  
  尖顶说:“这里哪有毒药?就算有,那狗未必上当。”
  
  老帽说:“它喜欢吃牛肉干,我们认可花钱去昆沙那里买。可毒药不好办。”
  
  这时女巫幽灵般挤进人群,她用沙哑而苍凉的嗓音说:“有办法。如果你们相信我,肯付给我一笔钱,毒药的事就交给我了。”
  
  偷渡客们没人信女巫的话,女巫又幽灵般地融入椰林中,用嘶哑的嗓音呼唤上帝和主去了。
  
  黄昏到来。海上出奇地风平浪静,霞光把海浪海滩小岛和海天交际处不时漂过的船只都镀上了一层童话般的金黄色。经过了长时间的讨论后,仍拿不出准主意的偷渡客们开始疲惫了,三三两两地在小岛上焦躁地享受着晚霞的散淡。昆沙的“大椰壳”在涂满晚霞的甲板上慢慢地滚来滚去,他开始准备晚餐了。尽管他知道偷渡客们手里的钱越来越少,他的生意也越来越不景气,但他还是精心地准备,这二十天来,他总是这样敬业守职一丝不苟。
  
  大梅子的病情越来越重,她躺在棕榈树搭成的小窝棚下嘶嘶地喘着粗气,昔日那秀丽俊俏的面庞已被斑疹和溃肉弄得血肉模糊,令人想起可怕的麻风病人。小梅子无助地守在姐姐身边,默默地流泪,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眼前这一切。
  
  校长过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椰子,用小树叶一点点地给大梅子喂着椰汁。小梅子眼睛湿润了。大梅子紧闭双唇躲开校长的手:“你走,你走开,传染你!”这是大家知道她得的是艾滋病后,除了妹妹,第一个靠近她的人。
  
  校长似有忏悔,把大梅子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别动。喝点能增加抵抗力。”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慈母般的爱和师长的坚毅。
  
  小梅子说:“会传染的,医生说会的。”
  
  校长苦笑:“天知道。一切都是命运。咱们这些人为什么跑到这里经受这么大的磨难?我们是一群怎么样的人?是生活对不起我们还是我们背叛了生活?是苍天对我们不公还是我们罪有应得?不去想了,想来更痛苦。我们都是艾滋病,只是有的病毒在身体,有的在心里罢了。来,喝点吧。喝了身体有点抵抗力。”
  
  大梅子哽噎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被两潭苦涩的泪充盈着,咸咸的泪涌出眼眶划过面颊,和着甜甜的椰汁滑进了大梅子那焦渴的心田。
  
  ……
  
  海上的寂静永远是短暂的。如同一幅油画,先是从海天交际处压过来一抹重重的浓云,这浓云翻滚着往前推进,牵动它的是强劲的狂风;狂风如草原上的万马奔腾,顿时金黄色的海面变成了混沌的世界。黑色的海水在狂风的鼓动下不断地向苍天膨胀,似无数条欲挣脱苦海的黑龙。霎时间海天一色,昏暗迷茫。
  
  狂风在鬼子礁只盘旋两个回合,所有的椰果便均已落地,所有该被刮走的树丛均被连根拨起,吸进天边那遥远的黑洞。在暴风雨来临的一瞬间,我灵魂出壳了。我看到偷渡客们精心搭建的窝棚眨眼间荡然无存,一个个或躲在岩石下,或抱着椰树干,或四肢趴行,只见其形不闻其声。我看到礁石上我们的船被狂风刮起又瞬间落下,我却听不到船板破碎的撕裂声。我在寻找我的主人昆沙,许久才看到那硕大的“椰壳”在断了的桅杆底部晃动了两下。
  
  狂风来得猛去得更快,只短暂的一瞬间海面便又复安静。伴着夜幕的降临,雷声和闪电又结伴而来了。雷声像来自天外的战鼓,闪电像一把把利剑,浓黑的海浪在震颤中被痛苦地切割。鬼子礁在闪电的辉映下光怪陆离,万分恐怖。我忽然听到,雷声中还夹杂着枪炮声和人类频死的惨叫声及狂笑声。接着我看了到鬼子礁的岩洞前有无数幽灵般的剪影闪过,是一群赤身裸体,端着刺刀的军人。我心不由紧张起来,想起了昆沙说的鬼子礁闹鬼的事。不知是出了幻觉还是真闹鬼了,瞬间我竟看到了六十年前的战争场面——炮火横飞,流光泻弹,血雨腥风……
  
  我看到校长紧紧地和梅子姐俩搂在一起。尖顶抱着他的外甥女躲在一块崖缝里。老帽的帽子早不知了去向,闪电过后我看到他光秃的头顶那一撮弯曲的毛发在风中拂动。女妖显得异常兴奋,似乎这就是她所祈盼的世界末日。我听到她用嘶哑的嗓音呼叫唤着:“来吧!来吧!世界末日到来了!让我们共同完蛋!……”
  
  此时最镇定的还是良子,我看到他抱着一块硕大的礁石块为自己增加体重,风从他身边呼啸着掠过,扑向椰林。
  
  雷声过后暴雨倾盆,这是偷渡客们来到荒岛上后遭遇的第一场暴风雨。暴雨下了一天一夜,把鬼子礁冲刷得干干净净,连因海啸而堆积在岛边的大量死鱼都不知了去向。我看到暴雨之中的女巫在拼命地敲打着前甲板的舱门,舱门打开后昆沙的大“椰壳”探了出来:“干什么?”昆沙一脸不耐烦。
  
  女巫说:“你死到临头了,他们要杀死你和你的狗。”
  
  昆沙面有疑惑:“你咋知道?”
  
  女巫说:“他们在寻找毒死猎沙的办法,杀了你的狗,然后对你下手。”
  
  昆沙问:“你为啥告诉我这些?”
  
  女巫说:“我能帮你,还是那个条件。”
  
  昆沙说:“你不等上帝了?啊,他来了?”
  
  女巫说:“这笔生意你到底做不做吧?我能施魔咒把他们锁定,不让他们来纠缠你,然后你带我走。”
  
  昆沙冷笑道:“废了!废了!你修行了这么多年,上帝好不容易来了,此时跟我走岂不毁了正果?”
  
  昆沙的大脑壳缩回了舱口里,他再一次拒绝了女巫。绝望的女巫瘫坐在甲板上,任暴风雨冲刷着披散在她前胸后背的乱发……
  
  这时我看到昆沙鬼鬼祟祟地钻出船舱,把挂在船帮上的橡皮艇拽到甲板上,然后开始整理那小船。
  
  雨渐渐小了。躺在校长怀中的大梅子脸上竟出现了少有的淡定和羞涩,她抓住校长的手臂,费力地喘着粗气说:“校长你是个好人,我能看得出你是个好人,不管你曾做过什么。我不行了,我要走了。人不报天报,我做恶太多,都是咎由自取。可妹妹是无辜的,她干干净净,是天底下最纯洁的女孩。我求你们带她走,让她好好活着……”
  
  就在这暴风雨过后的夜晚,大梅子残喘着向校长讲了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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