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原创长篇
第二章 女真人家
本章来自《海陵王》 作者:一峰氏
发表时间:2013-04-09 点击数:4277次 字数:
  大金国都城上京会宁府从风雪暮色中渐渐醒来,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在天光出现在东山上的时候终于安静下来。远山拱抱中,皇宫仿佛是一座洁白的神秘城堡,而那些半卧于地下的民居则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润而洁白的蘑菇。北国的早晨安静而清冷,陆续升起的炊烟和几处鸡狗的叫声终于使这辽阔酷寒的北国有了生动的气息。新的一天好像和昨天没有两样。
  梁宋王府谦逊地伏卧在上京城的西南角,漆黑的大门显示着非同百姓人家的气度,可是那围成一大圈的木栅栏和平民百姓人家毫无二致,出使到此的宋国大臣们联想不到这是金国太师、金太祖之子、当今皇帝养父的尊贵府邸。金国人就不以为奇了,因为几年前皇宫也不过是个大个点的民居,人来人往,出入如集市。这所宅第的主人完颜宗干去世后,他的长子完颜充就成为这宅子的第二任主人。因为宗干的三个成年儿子都在朝中为官,所以宗干的正妻徒单氏和生有子女的侧室就没有按女真人“妻母报嫂”的习俗再嫁给族人。兄弟们也没有分家,并且还沿用着“梁宋王府”的名号。
  早饭过后,王府门前来了一辆朱红翟车,黄罗锦帷掀起,一位中年贵妇下了车。只见那贵妇头带貂帽,颈项间围有云肩。外穿紫黑色左衽长袍,袍子的前后襟拂地,袖子很长,看不见双手。腰间系着暗花红罗带,一伸脚露出一双乌皮高腰靴。
  王妃徒单氏率众家人仆妇来迎接。见贵妇下车,徒单氏忙上前伸手相搀,双手轻握住贵妇的双肘,低头蹲安问好,笑道:“贵妃有事派人来吩咐一声就行,大冷的天,还亲自过来。”
  那贵妃从袖子里伸出手拉住徒单氏说:“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可是皇后正在丧期,只怕你也过不成了。我早惦着上你这来。今年冬天可比往年冷,这雪一场接着一场地下。一进腊月门,冻得人都只想猫在热炕头上,哪儿也不敢去,拖到今天才来。”
  徒单氏边往大门里让,边说:“这都怪我,只顾着家里的事,好长一阵子没去给贵妃请安了。倒劳烦贵妃屈尊到媳妇这里来,真是罪过。”
  贵妃道:“我也是想着不能整天在炕上蹋歪着,跟堆牛粪排子似的。还有我这次来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二人边说边跨进大门。门前的一群老幼男女全都过来见礼,那贵妃全然不理,只拉着徒单氏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话,一起走进大院。
  梁宋王府的房屋布局和众多女真人家一样,房屋是东北——西南走向,门向东南。屋内几个开间都打通,俗称“口袋房”。进门就是“堂屋”,也称“外屋地”。堂屋内设厨灶锅台,水缸,灶通室内火炕。堂屋西向通正室上房,室内南、西、北三面有炕,名“万字炕”,饮食起居都在炕上。女真人尚西,所以西炕上供祖宗牌位,炕窄,不住人,也不许放杂物。南北对面炕是住人的,南炕更温暖明亮,为长辈所居。女真人就这样男女老少都睡在一个屋子里的大炕上,最多中间垂个帘子。贵族家屋子多些,情况还算过得去。可女真贵族男子娶的侧室很多,先是年少时娶的妻妾,后来接续父亲的妻妾(生母除外),再后来还有去世的兄弟的妻妾,另外孀居的婶子大娘之类也都笑纳。乌秧秧地一大堆老中青妇女,就是皇族也分不出那么多房子装,于是阖家欢乐,都睡在一个炕上。
  贵妃被引到徒单氏所居的正室上房,众人伺候她摘了貂帽,脱下外袍,在南炕的正位上坐定。徒单氏率众人上前拜见,礼毕后侍立一旁。这时宗干的四子完颜襄领着完颜充的四个儿子也进来向贵妃行撒速礼,礼罢退出。
  待男人们退出,徒单氏亲自奉茶汤,梁宋国王的四个儿媳妇奉果品、拭巾侍候。那四个儿媳妇都梳辫盘髻,头带玉逍遥,身着白色对襟彩领窄袖长袍,足下是白皮靴。贵妃摸了摸热乎乎的炕头,对徒单氏道:“王妃你也快脱了外袍,上炕暖乎暖乎,这些事让晚辈们去做就行了。我还有事着急跟你说呢。”
  徒单氏也没多客气,就脱下紫黑色地云鹤描金的绵袍,露出了内穿的一件直领的青色团衫,那团衫长过膝部,前后分片,左右开禊。徒单氏的诸儿媳妇接过脱下的衣服,交给了徒单氏的侍婢。
  二位贵妇脱了靴子盘腿坐在炕上,婢女将贵妃的靴子和从靴内抽出的靰鞡草都放到东屋的炕头上烤干、烤热。女真习俗忌讳在灶口烤脚、烤鞋袜,也不许蹬踏或坐在锅灶上。
  西屋这边徒单氏取过了一条狼皮坐褥给贵妃,自己坐一条獾皮小垫。二人就隔着炕桌喝汤吃茶。
  徒单氏一边接过儿媳妇敬上的茶点,一样一样摆在炕桌上,一边笑着对贵妇说:“贵妃可有一阵子没来媳妇这串门了。媳妇一直惦记着要去给贵妃请安,只是最近这阵子家里事多,心里不静,就耽误了,还请贵妃恕罪。”
  那贵妃年纪虽与徒单氏相仿,但是二人确实是婆媳关系。贵妃是金国开国皇帝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妃子萧氏,而完颜宗干则是金太祖的庶长子。
  为太祖生养过儿女的妻子有七位,除了萧氏都去世了。太祖在取得宁江洲大捷后娶了这位契丹女子,第二年就建国称帝。那时大辽还未亡国,女真兵刚刚满万,太祖带着他的兄弟子侄和部下们尚需东征西讨,顾不上家里。皇帝寨也不过是比平民家大些的土房,萧氏进门连生三子,大的叫,小的哭,忙得焦头烂额。幸而宗干所娶妻徒单氏无子,就帮着萧氏照顾这三个小叔子,萧氏与徒单氏年龄相近,名为婆媳,其实情同姐妹。而今,太祖崩逝已有二十七年,宗干去世也有七年了,萧氏与徒单氏的关系依然亲厚。当今的皇帝是太祖的嫡孙金熙宗完颜亶,熙宗封这位无血缘关系的祖母为“贵妃”。
  贵妃萧氏隔着炕桌伸手握住徒单氏的手,一脸的怜惜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怪你。老天不公,像你这样仁心慈面的人偏没有生养,好容易养大了神士懑,刚当上左丞相就薨逝了,好在留给你四个孙子。你还有四个儿子,个个都又出息又孝顺。特别是迪古乃和梧桐又任着朝中要职,得着郎主的眷宠,你有着享不尽的福呢。”
  徒单氏请萧氏吃饽饽,女真的面食多好蜜渍、油炸。萧氏一看四小盘的饽饽都是自己爱吃的。一盘是油面煎果,一盘是渍蜜松糕,一盘肉馅馒头,一盘煎乳酪。萧氏取过一块松糕送到嘴里嚼着。
  徒单氏也取了一块煎果,只是拿在手中没有吃,道:“这个神士懑打小就不让我省心,一个好酒就没法治!大王活着的时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改。到底喝坏了身子,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当再大的官又有什么用?就因为他是长子,我收养了他,早知道他这样不争气,当初还不如等迪古乃出生收养他呢。”
  萧氏道:“其实你收养了神士懑,也可以再收养迪古乃。你是正房正室,偏房生的孩子岂不都是你的儿女?”
  徒单氏道:“我何尝不想收养迪古乃,只是看大氏生了头胎儿子,喜欢得什么似的,我就劝自己别太贪心了。加上有了神士懑,够我操心的。后来迪古乃长大了,越来越讨人喜欢,可是也懂事了,离不开他亲娘了。”说完咬了一小口煎果,慢慢地嚼。
  贵妃萧氏喝了一大口汤,道:“你就是这样仁慈待下,心肠软。对了,迪古乃呢?今天也不是上朝的日子,怎么没见他人呢?”
  徒单氏道:“别说你没见,我这一大早起来也没见着他。他现在整天在外面不知忙些什么,问他也不说。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如小时候听话了。蒲家更是拴不住的野马。福娘,你去问问蒲家他娘,她那败家儿子又上哪里惹祸去了?”回头问二儿媳,“阿城,你男人昨晚一夜没回来吗?”
  阿城忙上前回道:“岐王昨天晚上去驸马府,为皇后烧七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徒单氏叹气道:“就那么几个人天天在一起,连郎主都责怪他们,真是没办法。”
  阿城退后几步,低头侍立,眼光却撇在一旁,有些愣神。
  徒单氏看着有些神不守舍的阿城道:“你男人整日里天不黑不回家,天不亮又走了,都忙些什么呢?你也是,这几天总是稀里马哈的,什么事都推给阿苏拉做,到底怎么了?喂,阿城,跟你说话呢。”
  阿城猛然惊醒一般:“啊,夫人,您说什么?”
  徒单氏不高兴道:“你看你整天跟丢了魂似的,一定知道迪古乃这一阵子干的坏事。”
  阿城道:“岐王一夜未归,儿妇担心他……”
  “你担心他什么?你担心他,他就能好了?”徒单氏生气道,“是真给皇后烧七去了,还是又上哪里鬼混去了?家里老的小的一大堆,他问都不问。晨昏定省的,我也不指望,可是贵妃来了,也见不着他来给请个安,行个礼!年纪轻轻的,真是,说你们什么好!你也不管他,由着他胡作非为!你以为这样就是贤妻良母了?”
  阿城不敢回话。这时徒单氏的婢女高福娘悄悄地溜进屋,见徒单氏没有问她的意思,就悄立一旁也不回话。因为她问了蒲家的母亲萧氏,可怜的萧氏也不知道儿子的去向。
  贵妃见徒单氏动了气,就道:“迪古乃是朝中重臣,这一阵子朝廷上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想必他是忙去了。你也别怪阿城,迪古乃那脾气,阿城哪管得了?我看迪古乃在这些皇族子弟中算好的,只娶了三个侧室。神士懑过世后,他倒让梧桐续纳了神士懑的妻妾,继承了国王的家产。像迪古乃这样不贪财色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多。你有福气,有这样的有德有才的好儿子,别不知足了。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说个事,这事还真是跟皇后有关系。”
  徒单氏忙问:“有什么事,贵妃尽管吩咐。”边说边给贵妃敬茶。
  贵妃拦住徒单氏说:“我不爱喝这个,有羊乳给我倒一碗来。”
  徒单氏忙命令人取羊乳来,道:“其实我也不爱喝这个。这些茶都是迪古乃孝敬给我的,说是宋国进贡的什么建茶。可能他们觉得很好吧。”
  萧氏道:“我也奇怪他们怎么喜欢喝这种东西,就是郎主也喜欢,我还听说郎主还常和迪古乃斗茶,真搞不懂这茶有什么好斗的。”
  羊乳端来了,萧氏喝了一大口,叹道:“这才是美味呢,太合口了。”又伸手从盘中取了一块煎乳酪。
  徒单氏笑道:“贵妃喜欢就多吃点。刚才贵妃说什么事,跟皇后还有关系?”
  萧氏忙咽下乳酪,说:“这不是,皇后无缘无故地就被郎主杀了,现在停在储庆寺,都七天了。郎主也不给个交待,怎么行礼、怎么安葬,到底是有罪无罪,也没个话放出来。判大宗正事完颜晏急得火上房一般,也不敢去问郎主,找到我这里来,求我给做个主。我想皇后毕竟是皇后,还不像那几个被杀的妃子,一把火烧了,灰渣子往按出虎水里一扔就完了。皇后到底也得要个礼仪规矩啊。可是郎主近来脾气有些急暴,谁敢去摸老虎屁股去?我想郎主毕竟是在你们王府长大的,你们对他有养育之恩。你也是他的养母了,他看在过世的国王的面子上或许能听进去你的话。你看是不是找个机会咱们进宫一趟?”
  徒单氏想了想,说:“这事咱们当然要管,可是也要跟宫里的宣徽院一起办。要是梧桐在家就好了,跟他商量没有不通的,可惜还出使到宋国去了,没个两三个月还回不来。我想起个事,胙王常胜被处死后,郎主续纳了撒卯,想要立她为皇后,朝中的大臣都不赞同。咱们可以借着商议立撒卯为皇后的事,郎主一高兴,咱们就顺便把皇后的丧事定下来。”
  贵妃道:“你的意思是让撒卯继作皇后?撒卯是常胜的妻子,郎主让弟媳妇当皇后,也不合礼制啊。”
  徒单氏道:“现在有哪些事是合乎礼制的?撒卯能生养,要是能给郎主生几个儿子,郎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烦恼。我看自皇太子济安和魏王道济这两个孩子没了以后,郎主就有点魔魔怔怔的了。另外安葬皇后是大事、急事,咱们先把这事安排好,至于立谁当皇后也不是你我就说了算的,到时候交给朝廷议去吧。”
  贵妃道:“可是以你我的身份若是赞同了,朝臣们也不好说什么了。迪古乃在朝中又是说一不二的,他嫡母的意见谁敢反对?”
  徒单氏道:“宗贤就敢反对!迪古乃虽然有权势,毕竟还有叔祖、叔父辈在,哪里就让他一手遮天了?”
  贵妃低头沉吟片刻,道:“这个,也好。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入宫去?”
  徒单氏道:“今日午后就去,不能再耽搁了。”
  二人又商量着再邀何人同往、请谁引领、如何措辞等事,正商议着突然听到院子里一阵吵嚷喧闹之声。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一峰氏
对《第二章 女真人家》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