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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盆水
本章来自《悲鸣》 作者:贾宏伟
发表时间:2010-11-22 点击数:3039次 字数:
  远处孤傲的山峰伫立在冬季的阳光里,农田中的树木张着干瘪的枝桠,静静的一动不动,几根电线杆零散戳在僵硬的土地上,就像耶稣的十字架,渗着清冷的气息。吃过早饭,霍二娘手里捏着一根红薯,小口小口吃着,蹭着肥胖的身体,心闲无事般从胡同里出来,溜达到大街上。青石上蹲着几个男人,年轻些的抽着香烟,有点岁数的按着手里的烟袋锅子说着话。妇女们则是另一群,双手交叉抱在前胸,站在街上聊闲话、比衣服,霍二娘瞧了瞧,凑过来,嘴里还慢慢嚼着红薯。
  “二婶子吃的啥好饭啊?嘻嘻。”冯三嫂和另外几个侄媳妇笑嘻嘻的问。
  “还能什么?粥呗。”霍二娘娇声娇气,慢条斯理地说。
  “哟,怎么天天喝粥啊?”冯三嫂故意问。
  “没钱,穷……”
  “二叔这一年在外,回家都是有数的,小子和丫头也不用你操心,家里还没钱啊?”
  “就你二叔一年挣那俩子,能顶啥用?天天吃药,买药钱都不够,看着孩子好像都在外面,到现在还跟家里要钱呢。”提到这些,霍二娘似乎一肚子委屈。
  “呵呵,都那样、都那样。”听到她的话,侄媳妇们乐呵呵的附和着。
  正说着,鲍玉珍穿着一件红色金花的棉袄,骑着一辆自行车,脸上喜滋滋的从大街上路过,过身以后,冯三嫂撇撇嘴,低声说:“看到没?那个骚狐狸过几天要出门了,去吉林闺女家呢,瞧这几天忙活的,又是这家又是那家,都快招架不住了,嘻嘻。”
  “可不是嘛,前天晚上去学校接我闺女回家,都那么晚了,还看到她一个人从胡同里出来,扭嗒扭嗒的去了东边,肯定找相好的了。”
  “吉林太远了,她这一去还不多住几天啊,见不到相好的想呗,这不白天黑夜的抓紧过瘾呢嘛,哈哈。”
  “还说呢,鲍家结婚那天,你看她那德行。”霍二娘一副傲慢的样子,细声细语地说:“和林舍贵喝酒的时候,你看她俩捅来捅去,好像别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一样。”
  “哎哟,是吗?还有这事?我三叔可不是那样的人。”冯三嫂说。
  “嗯,就舍贵那脾气,他不干这个。”黄婶子也赞同。
  “我没说他做这事儿,我说那骚狐狸呢。”霍二娘话语一转,解释着。
  “嗯,我也看到过,就在外面这街上,见道我三叔过来就凑上去酸萝卜似的叫‘三哥、三哥’,那股浪劲我听起来都起鸡皮疙瘩,三叔看都不看她,那骚狐狸要是追的紧,我三叔肯定脸一拉,瞪着她,那骚狐狸也没办法,要不说这种事也不能都怪女人勾引,男人要是不吃这一套,骚狐狸还怎么骚啊,你看我三叔就行,是不是啊?”
  “说的是呀,我最瞧不起她那劲儿,酸不拉唧的,别看那样,还挺好美,知道这次要去吉林,把自己的黄牙都拔去了,一个个又重新镶的,你们说那能管个什么用啊。”霍二娘嘲笑着,轻蔑的很。
  “这不是美嘛,哈哈哈……”
  “那才真的叫花钱找罪受呢。”
  “要是我,做出那些现眼事儿,都没脸出来,她倒好,还觉得自己是个黄花大闺女,天天嘴唇抹得像吃人一样,到处乱跑,真不要脸。”霍二娘也不笑,鄙夷的目光始终盯着鲍玉珍家的方向。
  “二婶子说的一点没错,就说咱们村谁不知道她那点浪事儿,自己上赶着倒贴钱的主儿,除了那几个男人还把她当成宝贝蛋,也就是玩玩,剩下哪个人不骂?贱货!”
  “就她那骚狐狸,不知让人弄过多少次了,玩玩还嫌脏呢。”
  “就是。”
  几个女人嘁嘁喳喳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又扯了一会闲篇,觉得冷,才都回去了。
  霍二娘进到院子,忽然想去厕所,刚开角门就差点摔倒,仔细一瞧,厕所周围和过道上又都盖了一层新冰。自从前院家的房子翻盖以后,这个厕所就再没见过阳光,而冬天一到,更是阴冷的让人难受,她知道这层冰定是前院的单秀茹又直接开后门泼脏水冻上的,而且一冬也化不了。她站在那里阴沉着脸,看着单秀茹家的后门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嘴里嘀咕着:“该死的,也不长眼睛。”
  第二天,霍二娘盘着腿坐在炕里,隔着窗户盯着角门,林舍仁仰靠在被子上看电视。不一会,就听到单秀茹家的后门开了,紧接着泼出一盆洗过菜的脏水,霍二娘赶紧穿鞋,出了堂屋就说:“秀茹啊,别把水泼那了,你瞧瞧都冻成冰了,昨天我去厕所差点摔倒。”
  单秀茹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手里拎着洗菜盆,侧着身子笑道:“哟,二婶子呀,吃饭啦?我是害怕泼到你那过道上,所以都泼这边了,不信你过来看看,你家厕所也不对着我的门口,不还得往走几步呢吗?我泼水也碍不着啊,再说,我不泼这还泼哪?这道上有没有冰你看不到呀?”
  这席话就像提前彩排好的一样,说的沈二娘哑口无言:“反正你总是泼水,我这没法走。”
  “二婶子,我早说你把厕所挪到大门外嘛,在这多背阴啊,夏天还好点,冬天也冷,你们不受罪呀?这不我二叔也在家吗?弄几块转,找人挖个坑抹上水泥不就得了,也用不了一天的功夫。”
  “我家穷,和你比不了,去大门外面也没合适地方啊。”
  “哎哟,还穷呢,这一年你家不少来钱,一个厕所能花多少?”单秀茹笑着说,显然这话任谁也不会相信。
  霍二娘什么都没说,生气的转身回去了。
  单秀茹瞪了她一眼,关上了后门。
  每天去厕所,林舍仁和霍二娘还得小心翼翼的走上一段冰层,而且越来越厚,心里虽然不自在,可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这天中午,林舍仁给果树剪枝去了,霍二娘又趴在自家的炕头上,身上盖着一件藏蓝色的厚布大衣,面前散落着一些浅黄色的橘子皮,正饶有兴趣的看电视,忽然听到一声喝骂:“瞎了你的狗眼!厕所盖在人家的后院,顶着后门,不是人办的事!我在自己后院泼不泼水碍你什么狗屁事了?想说当着面说,背后戳骨攮坏,叫什么德行!”
  霍二娘心里一惊,赶紧起身,披上一件褂子,趿拉着一双拖鞋,看到单秀茹手里端着一个铝盆,瞪着眼站在后门的台阶上,对着自己的房子就骂:“一群窝囊废!就会在背后放屁!看我好欺负是不是?我愿意泼哪就泼哪?以后我天天泼,让你胡说八道!”说着把盆里的脏水又泼了一地。
  “秀茹,我没说你啊。”
  “说没说心里清楚!你说!你在大街上和别人怎么说的?你说!”单秀茹一手拎着盆,一手指着她说。
  还好霍二娘的家已经是胡同里的最后一家,隔壁是林舍贵的老房,他们全家搬到新房后,这里一直就空着,这场面倒不会有人来看什么热闹。
  “我怎么说你了?”霍二娘一向低声低语,就是在气头上的时候都做不到大吵大闹。
  “有人告诉我了,你还在这装疯卖傻!”
  “我本来就傻,不像你那么能说。”霍二娘撅着嘴,很是不高兴。
  “少在我面前来这套,你那点心眼子谁不知道?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还天天泼水,你到外面少说那些胡话,不愿意你就把厕所搬到大门外面去!说别人不要脸呢,我看你就不要脸!”单秀茹毫不示弱,依旧咄咄逼人。
  霍二娘的脸憋的像个紫茄子:“行,你愿意说就说吧。”说完,居然回屋了。
  “别看你是婶子,做的够味叫你婶子,不够味狗屁都不是!哼!以后再让我听到,让你们全家都不安静!”
  霍二娘回到屋里,却还能透过窗户听到单秀茹骂骂咧咧,她重新爬上炕,盖上大衣,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看电视。
  下午林舍仁回家,霍二娘看到他就来气,也不说话,放东西磕磕碰碰,林舍仁一看这模样就知道肯定有事,只好一个人去堂屋做饭。自从霍二娘嫁入林家,只要林舍仁不出去挣钱,霍二娘几乎都不会做什么活的,无论做饭还是家里的活都是林舍仁一个人处理,他做好饭,摆好碗筷,说道:“又怎么了?”
  霍二娘也不理他,阴着脸,就像没听见一样趴在炕上。
  “吃饭啊。”
  “不吃!”
  “这又怎么了?”
  “那个该死的单秀茹,我上次就说不让她往咱们厕所泼水了,她中午站在后门骂了半天,那叫什么人性。”霍二娘愤恨的说。
  林舍仁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哼了一声坐在桌旁开始喝酒。他特别喜欢喝酒,至于酒质,则不管好差,只要是酒,他那蜡黄的脸上就会放光,白酒在这里似乎就是他的命根子,每天早晨、中午、晚上,林舍仁都必然摆上一个玻璃杯、拎出一桶散白酒,吃饭前先把酒杯斟满,林舍仁自己也说过,饭可以不吃,可是酒必须是要喝的。
  霍二娘愤恨的话语并没有激起林舍仁不平的豪气,反而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的抿起白酒,无事般的吃着菜。
  “你就知道喝,哪天喝死你!哼。”霍二娘看到林舍仁,一边咬着牙说,一边起身下地吃饭。
  此后的几天里,在大街上看到单秀茹,她都满脸的怨气,也不理自己,以前没事单秀茹就会从后门过来到霍二娘家里和她聊天说话,这些日子一直没去,那水还是天天的泼。单秀茹的冷淡让霍二娘心里感到别扭,去厕所的时候,两人又见过几次,单秀茹就像没看到她似的,阴沉着脸,泼完水就把门关上,也不像以前那样打招呼,霍二娘想:平日里两家关系还算不错,离的又是最近的,如此下去真不知是不是什么好事,不就泼点水吗?那地方本来就阴冷的很,而且以单秀茹的性格,根本不会把自己的话当成一回事,又何必闹得那么生分呢?单秀茹在外面都知道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让别人知道后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想到这些,霍二娘做了一些粘饽饽,去了单秀茹家。
  狗叫起来后单秀茹就迎出了门,看是霍二娘,也不笑,轻蔑的说:“二婶子呀。”
  霍二娘眯着眼,笑嘻嘻地说:“秀茹啊,今儿做的粘饽饽,给你拿来几个尝尝。”
  单秀茹是个聪明人,一向都是给台阶就下,以前两家关系不错的时候,霍二娘家里只要做处什么特色的饭,就会给单秀茹拿来一些,现在看到霍二娘端着粘饽饽笑眯眯的样子,单秀茹立刻装出一副笑脸说:“哎哟,我就爱吃这个,快进屋吧二婶子。”
  落座后两人又聊了会闲话,彼此谁也没提上次的事情。
  霍二娘坐了一会就从单秀茹家出来了,刚到胡同,冯三嫂风风火火的从大街上跑进来,看见霍二娘就喊了一声,气喘吁吁的问:“二婶子,看到我家丫头了吗?”
  “没有啊,我刚从秀茹那出来,怎么了?又找不到啦?”
  “是啊,唉,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就不见了,你说说这叫个让人着急。”冯三嫂忧心忡忡地说。
  “怀顺没在家啊?”
  “还在矿上呢,那里快没人了,他做点零活,帮着看厂子挣点钱啊。”
  “你出去怎么不把门锁上?以前不也经常跑出去吗?应该没事吧。”
  “我是总把门锁上,今儿她在屋里玩呢,我想去厕所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没锁,谁知道她就跑出去了,现在不是冷吗?她就知道玩,疯疯癫癫的,我怕出事。”冯三嫂很着急。
  “是不是又和阿芒跑去了?平时都去哪里?到那些地方找找。”
  “唉!”冯三嫂叹了口气,心里惦记女儿,转身急匆匆走了。
  找了大半个村子也没见到疯女的影子,回来时候正巧碰到陈家的儿媳妇,她说阿芒和疯女刚过河去花西那边了,冯三嫂又折身过河找了找,远远看到两人在一个饭店外的垃圾堆上翻着什么,冯三嫂过去一把拉起疯女,指着阿芒怒气冲冲就说:“以后不许带她乱跑,再让我知道,打断你的腿!”
  阿芒蹲在垃圾堆上,惊恐的望着冯三嫂,大气也不敢出。
  回到家,冯三嫂先在大门外给女儿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才领进屋,又对着桌上供奉的观音像双手合十的拜了拜,上了几根香,才去堂屋做饭。
  冯三嫂和林怀顺同岁,自己娘家同样一贫如洗,上面还有五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和妹妹。所以,当年冯三嫂的爹完全是出于减轻家庭负担,才把她草草嫁给林怀顺。因此,这种相同的家境也顺理成章的铸就了两个同时代的穷苦人会有共同的思想——他们全都相信“观音菩萨”、相信菩萨会保佑他们永远顺利平安。结婚后怀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观音的瓷像摆在了屋里的柜子上,有时候看到冯三嫂双手合十的拜观音,她拜,怀顺也拜,而且每次两人拜完观音,心里都会无比的顺畅和舒服。因为有冯三嫂,所以信奉菩萨的举动更是让怀顺从心里觉得心安理得、天经地义,甚至有时候他认为这种顶礼膜拜就应当是人们生活中必须做的事情,所有人都不可获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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